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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保护

惠莫大焉

发布时间:2016-12-14 11:48:42     点击量:0

  惠莫大焉:

  “李一氓藏花间集汇刊”面世

  □四川 王嘉陵

  在四川省图书馆的古籍库里,有一个浅棕红色、木纹清晰的书橱格外引人注目,书橱约宽三尺、高二尺,内中竖一立隔,右边横置四层木格,左边五层,橱门是插入式的,门上有李一氓亲笔题款:《花间集》明清镌本汇藏。书橱里储放了各种版本的多部《花间集》,皆为李一氓生前所藏。为免却研究者和“花间”词爱好者搜求资料之难,也为纪念李一氓将这些珍贵典籍捐赠图书馆公藏,我们将这些书籍汇集起来,加以整理出版。

  李一氓是谁?

  李一氓是政界人士中少有的嗜书

  成癖者。

  李一氓(1903—1990),原名民治,自更名一氓,四川彭县(现彭州市,隶属四川省成都市)人。革命家、藏书家、版本学家,擅诗词书法。早年受五四运动影响,在上海读书时即参与学生运动,192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而后,历经北伐战争、南昌起义、上海地下工作、中华苏维埃共和国、长征、协助叶挺建新四军等历史时期,主要负责文化宣传工作。抗日战争和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,担任过淮海区、苏北区、苏皖边区和旅大区的党政要职,并一度兼任大连大学校长。新中国成立后,李一氓一直从事外事工作,历任保卫世界和平理事会常务理事、书记,中国驻缅甸大使,国务院外事办副主任等职。“文革”时受迫害入狱六年,复出后,1972年任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、常务副部长,主持日常工作。1982年退居二线。稍后当选为中共中央纪委副书记、中国共产党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,常委。

  战争年代,李一氓即已开始收藏古字画及典籍,继而治学著文,数十年不辍。“文革”结束之后,经陈云提名担任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组长,直至逝世。近十年之间,他领导了《中华大藏经》《肇域志》《全辽文》《全元诗》《全明词》《全清词》《台湾府志》《古逸丛书三编》等重大古籍整理出版专项的完成,推动整理出版古籍约3500余种。他还清醒地认识到古籍整理人才匮乏,力推在高校成立一批古籍研究机构,开设古籍整理课程,培养人才。

  李一氓是政界人士中少有的嗜书成癖者,在京常去琉璃厂,即使出差乃至出使国外也不忘去逛书肆店铺,维也纳、伦敦、莱比锡、巴黎的旧书店都曾留下过他的足迹。他不仅自己购书,也热心受托于他人或机构而搜购书籍。成都杜甫草堂是一所专门的博物馆,同时也是海内外收藏杜集版本最全的图书馆,其所藏杜集中就至少有三十五六部是李一氓代买的(多属孤本、善本),其中一部珍稀的宋版《杜工部集》残本由李一氓帮助购进后,为了避免节外生枝,还由他出面请朱德、康生、陈毅、郭沫若等题写款识,让此书顺利入藏成都杜甫草堂。李一氓自己所藏古籍、文物也很丰富,但他并没有将其所藏视为私产,至其晚年,毫无保留地捐赠给了公藏机构。其字画、扇面若干捐赠给博物馆,部分古籍捐赠给了北京图书馆(即今国家图书馆),一些专书捐给了专门的机构,如“杜诗本子约30种,外文本40来种,捐给了杜甫草堂纪念馆”,其余的古籍分两次捐赠给四川省图书馆:1974年捐了72种243册;1987年所捐古籍的内容很集中,主要为词类总集和别集共2382册,明清善本有692册,各版《花间集》即为其中一部分(据《李一氓回忆录》)。此外,他还将4200册平装书,尽数捐给了故里的彭县图书馆,1993年彭县撤县设市,现彭州市图书馆将这部分藏书专设为“一氓书屋”,为该馆的特色阅览室。

  《花间集》集什么?

  《花间集》选入词人的标准应是:

  唐末有影响力的词人,五代至编

  辑集子时的词人,前后蜀的词人。

  李一氓藏书,多注重乡邦文献的收集,并偏好诗词文集。《花间集》正是一部文人词总集,且极具西蜀地方特色,其编辑者赵崇祚,字弘基,甘肃天水人,宦蜀,官至后蜀卫尉少卿,或疑其为后蜀开国功臣中书令赵廷隐之子。《花间集》于后蜀广政三年(941)成书,收入自唐开成元年(836)后百年中18位词人的500首词,这些词人有温庭筠、皇甫嵩、韦庄、薛昭藴、牛峤、张泌、毛文锡、牛希济、欧阳炯、和凝、顾夐、孙光宪、魏承班、鹿虞扆、阎选、尹鹗、毛熙震、李珣等,其中15人是蜀或宦蜀之人。如韦庄(约836—约910)原籍陕西,仕蜀,于天佑四年(907)劝王建称帝,官至吏部侍郎兼平章事。欧阳炯(896—971)则为益州(今成都)人,前后蜀皆供职朝廷,致仕同平章事,后随孟昶降宋。赵崇祚编《花间集》,欧阳炯受请为词集题名并作序。欧阳炯本是词人,熟悉词论,对此集有很好的评价,并名之为《花间集》。后人遂以“花间派”称这一集子的词人,而“花间派”遂成为文学史上奠定词这一形式的重要一支。

  “花间派”词人中,温庭筠、皇甫嵩和和凝为非蜀或非仕蜀之人。温庭筠(约812—866)是唐初宰相温彦博的后裔,一生屡进不第。因其不修边幅,又耽于弦歌声色,性情放诞,又桀骜不驯,有无行文人的嫌疑,只做过两个县衙的县尉,致仕国子监助教。但他才华横溢,词名最高,《旧唐书》《新唐书》等十数种文献皆有其生平或逸闻记载。温庭筠非蜀人,也未曾有仕蜀的经历,其词却居于《花间词》之首,除了他的词写得好,才艺过人之外,应同他是晚唐词人不无关系。皇甫嵩生卒年无考,举进士不第,终生布衣,但他是唐穆宗和唐文宗时宰相牛僧孺的外甥,又是唐散文家皇甫湜(777—835)之子,据此推算,皇甫嵩也应是唐末词人。只有和凝(896—955)既不是蜀或仕蜀词人,又非晚唐词人,但其在后梁、后唐、后汉、后周几朝为官,同时写词,影响应该很大。

  这样我们基本可以判断,赵崇祚编辑《花间集》时,对于选入词人的标准应该是:首先是唐末有影响力的词人,其次是五代至编辑集子时的词人,再次为前后蜀的词人。有人认为,《花间集》未收五代南唐李璟、李煜二主的词,或是囿于地域的原因,事实上,应该也有时间的原因。《花间集》结集于后蜀广政三年(941),两年后纔即位的李璟刚25岁,而李煜则要到961年才登基。《花间集》结集之时,二主一位词名未显,一位尚且年幼,怎能有词作入选呢?以此推论,《花间集》只收时间上相近的词作,未收唐末、五代之前的零星词作,或是由于年代久远。至于明万历八年(1580)茅一桢刊本,简称茅本,补选了李白以下14人的71首词为《花间集补》,这成了以后一些明版效法的样板,这种做法未尝不可,但并非《花间集》初编者的本意,则是应该明白的。

  《花间集》凭什么?

  归宋以后,词风屡有变化,或婉约,

  或豪放,或集二者于一身,而这

  些都是可追溯至《花间集》的源头。

  《花间集》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词总集,有很高的词学价值,文学地位尊崇。承古代韵文的沿革,如明戏曲家汤显祖言:“自三百篇降而为骚、赋,骚、赋不便入乐;降而古乐府,古乐府不入俗;降而以绝句为乐府,绝句少婉转;则又降而为词。”诗在唐代达到巅峰后而趋于式微,词的出现是诗的流变与拓展。词分出长短句,多辞藻艳丽,便于入乐,更能描述幽微意象和抒发委婉情怀。宋晁谦之跋《花间集》言其“情真而调逸,思深而言婉”,至为贴切。又有陆放翁诟病《花间》词云:“《花间集》,唐五代时人作。方斯时,天下岌岌,生民救死不暇,士大夫乃流宕至此。可叹也哉!”此乃对末世士人生活态度的责问。但同时放翁又云:“唐自大中后,诗家日趣浅薄。其间杰出者,亦不复有前辈宏妙浑厚之作,久而自厌……会有倚声作词者……颇能摆落故态,适与六朝跌宕意气差近。此集所载是也。故历唐季、五代,诗愈卑而倚声辄简古可爱。”却是对代表了倚声作词的《花间集》的艺术成就的肯定。近人王国维作《人间词话》,融词史、词论为一体,屡屡谈及唐季、五代、北宋的词与词人,评语甚佳,并频频引录“花间”词人温庭筠等人的词作。

  今人叶嘉莹与缪钺先生曾合著一部词论书,取名《灵溪词说》。叶嘉莹在此书中写了《论词学中之困惑与〈花间〉词之女性叙写及其影响》。缪钺则撰写了《〈花间〉词平议》。缪文重点阐述了:词本始于民间,《花间》词人则使词的格律规范化,促其在文辞、风格、意境等方面摆脱原始的粗燥率直之弊,获得艺术的增强。而且,《花间》词不唯美艳秾丽,多对女性的描写,也有多样性的作品,如凭吊怀古的阎选《临江仙》、毛熙震《后庭花》,写边塞者牛峤《定西番》,写羁旅行役兼及异乡风土景物者欧阳炯《南乡子》、顾夐《河传》,也有家国情怀、痛伤故国者,如鹿虔扆《临江仙》等。

  诗言志,词则更多情绪的描写。“诗之境阔,词之言长”(王国维语)。归宋以后,词风屡有变化,或婉约,或豪放,或集二者于一身,而这些都是可追溯至《花间集》的源头。李一氓藏《花间集》汇本的出版,会对“花间”词的研究,乃至于更广阔的研究领域,多有帮助。

  汇刊出版为什么?

  将李一氓所藏《花间集》及抄本、

  校勘本汇为一部刊出,乃《花间集》

  古今版本之集大成,对于研究者

  当惠莫大焉!

  《花间集》自宋汇刻刊印以来,截至二十世纪中期,大约有20个以上的版本。李一氓收藏明清版本《花间集》10部,民国时期影刻、翻刻版本5部,上世纪50年代影印的一部宋刻本,以明本为底本所校的一部,手编《花间类编》一部,《花间集校》的初稿及二稿2部、2个排印本,总共22部。迄今为止,尚未发现海内外藏家和图书馆,藏有《花间集》如此齐备的版本。本书选目时,对于两个汤显祖的评点本,择其善者;民国双照楼影印同为明正德本,择其红印本;《花间集校》两个排印本,择经李一氓手校的香港排印本。所选19种版本,若明茅氏凌霞山房增补本、明吴氏师古堂刻本、明毛氏汲古阁刻本、明汤显祖评点本、明钟人杰合刻本、明末雪艳亭活字本、清徐氏刻本、《四部丛刊》影印明玄览斋巾箱本等,均在《花间集》的版本流传系统中居于重要地位,加上作为附录的两种宋刻本,就将《花间集》的重要版本全部囊括进来,免去研究者手头重要版本不全于各处访书的奔波翻检之劳苦。

  李一氓搜集《花间词》的过程,实际上也是对此书版本的整理、校勘、研究、阐释的过程。《一氓序跋》中有四篇文章是专为《花间集》版本考释与校勘所作,各本内还散见有关版本说明的批注多处,对自南宋三个初本至明清、民国及以后的版本的源流、翻刻、增补及版本的递传影响,有翔实的论说。因此,对《花间集》各个版本之间的依存、递传影响,不再赘述。此外,《花间集校》十卷,是以宋绍兴十八年(1148)刊本为底本所校,为李一氓的手稿本。这次,将李一氓所藏《花间集》及抄本、校勘本汇为一部刊出,乃《花间集》古今版本之集大成,对于研究者当惠莫大焉!

  (本文作者系四川省图书馆研究馆员、原副馆长)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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