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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氏究竟为何人? 东雅堂韩文何以为“书林甲观”

发布时间:2016-11-28 10:35:18     点击量:0

  □北京 刘 明

  韩愈,世称韩昌黎,作为唐宋八大家之首,其作品最全面的汇集,即这本由其门人李汉所编的《昌黎先生集》(四十卷),此集还有《外集》十卷、《遗文》一卷,乃宋朝学者添加。书中卷首有唐李汉《昌黎先生集序》,次昌黎集叙说,辑录宋祁、苏洵、苏轼、黄庭坚、秦观、陈师道、李方叔七家所评韩集之语。

  脱胎宋本

  东雅堂韩文“世称善本”

  此集有宋咸淳廖莹中世彩堂刻本,用抚州萆钞清江纸、造油烟墨印刷,一直被藏书家们看成是值得世代相传的珍品。廖莹中为南宋咸淳间权相贾似道门客,后似道失势,廖莹中赴死以谢似道,使本集又增凄美之感。此外,该集尚有明徐氏东雅堂刻本,系翻刻宋咸淳廖莹中世彩堂刻本,行款、版式悉依世彩堂本之旧,牌记亦仿“世彩廖氏刻梓家塾”,或篆或隶,或为正书,其形状亦仿之。但又略有差异:

  其一,凡宋本避讳之字大抵已改过,如卷一《感二鸟赋》小注之“公贞元十一年”,宋世彩堂本“贞”字阙笔避宋仁宗名讳,而此东雅堂本则不再阙笔。

  其二,宋世彩堂本版心下所题之“世彩堂”三字,在此本中易为“东雅堂”。 清永瑢等编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引陈景云语称“徐氏刊此本,不着其由来,殆深鄙莹中为人,故削其名氏并开版年月”,其后《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称“时泰仿刊时以莹中为贾似道党人,不足重削去”,又清耿文光《万卷精华楼藏书记》云:“(徐时泰)恶莹中党贾似道,削去其名,并削去世彩堂名”。莹中结党贾似道,固为士人所不齿,但其所刻韩柳集,世称宋版书之“无上神品”,似不可因人而废书。

  其三,此东雅堂本注文颇有删削,未尽依原刻。

  因上述三者之故,此本虽翻刻宋廖莹中世彩堂刻本,但仍不失其版本价值,《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称“每叶世彩堂字改题东雅堂,世遂称为东雅堂韩文,以为书林甲观,凡重雕者以脱胎宋本为重”。加之翻刻较原本“毫发不差”(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之语),故仍“世称善本”(《万卷精华楼藏书记》之语)。所以,颇受读书人厚爱,如清章学诚《读东雅堂校刻韩文书后》云其“剞劂精良,款识古雅,置之案间,摩挲宝玩,盖亦不可少之物也”。

  徐氏为何人?

  东雅堂韩文启人疑问

  此书之版本,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著录为“明徐氏东雅堂刻本”,版本定法严谨。但仍不免启人疑问,如版本著录缘何未有具体刻年;徐氏为何人,缘何不著录全名,从而成为继续探赜之由。

  其实前人已有所考订,清初陈景云撰有《韩集点勘》,即据此明东雅堂本而校,注云:“东雅堂主人徐时泰,万历中进士,官工部郎中。”此说为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所采纳,书中卷一五〇“东雅堂韩昌黎集注”条,云:“不着撰人名氏,惟卷末各有东吴徐氏刻梓家塾小印”,其下即引陈景云之说,同时进一步考证云:“明进士题名碑,万历甲戌(1574)科有徐时泰,长洲人,盖即其人也”。至彭元瑞等编《天禄琳琅书目后编》卷十八即称“徐氏”为明徐时泰,照搬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之说。此后书目题跋类著作皆从之,如《万卷精华楼藏书记》称“明徐时泰重刊”,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称“吴中徐氏东雅堂主人徐时泰”,《艺风藏书续记》称“明翻宋本,万历中徐氏东雅堂主人徐时泰刊”,似乎此徐氏非徐时泰莫属。但在版本著录上则罕见有署徐时泰者,如《皕宋楼藏书志》著录为“明东雅堂刻本”,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为“明徐氏刊本”,《抱经楼藏书志》为“明东雅堂刊本”,等等。至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仍以“徐氏”称之,尤见其严谨之处。

  但有学者质疑“徐氏”即“徐时泰”之说,如李庆涛《东雅堂本韩集再议》(文载《图书馆论坛》2000年第2期,以下简称李文)认为万历甲戌科并无“徐时泰”之人,而万历庚辰科(1580)有“徐泰时”之人,与“徐时泰”很相近只是“时泰”二字颠倒而已。但我们也无法确定此“徐泰时”即东雅堂徐氏。今检明范允临撰《输寥馆集》,卷五有《诰封奉直大夫尚宝司少卿芝石徐公行状》一文,云:“墨川公(芝石徐公之父)豪迈俊爽,有侠士风,其家自寻乐公而下,世修计然之策,赀累巨万,墨川公修其业而息之家,益以裕。适岁大饥,乃大治园亭,出粟以瞻,聚巧石为山,奇峯峙立,列嶂如屏,环以曲池,涟漪清泚,池阴有堂颜曰东雅,公所宴息处也”,又云:“芝石公俶傥大度,不屑屑家人生产,自汤冝人归即持葳蕤以授一切米盐璅屑,悉以委之,而自为豪举,结客好施,性雅好图书,彝鼎不惜重直以购,得则陈列左右,把玩摩挲……而芝石公不免践更奔命无寜,晷产日益落,即东雅堂几易姓矣。”此芝石徐公(1527-1618),名仲简,字可之,别号芝石,长洲人。从上述所引材料来看,“东雅堂”之称始于徐仲简之父墨川公,一时文人墨客如文征明父子、王雅宜(宠)兄弟、彭孔加、仇实父(英)、汤子重皆往来其中。至徐仲简,则因不事家业生产而几乎易于他人;但徐仲简雅好图书,今《昌黎先生集》版心即署“东雅堂”三字,则疑“东雅堂徐氏”当即徐仲简。

  至于此本的刻年,虽前人考出“徐氏”为“徐时泰”,万历二年进士及第,但均未称此本为明万历刻本,原因可能在于此书未必刻在是年或之后。现既考出徐氏或即徐仲简,但因其生平跨嘉靖、万历两朝,也无法确定此本的刻年。再者,既然此本与宋世彩堂本在摹刻刀法上能做到“毫发不差”,那么以习见的明嘉靖、万历刻风加以比对便失去了意义。所以,书目中均不著录具体的刻年,此属立论严谨的表现。不过,笔者窃以为出于明嘉靖时所刻,权当抛砖引玉。及读李文,根据此东雅堂本版心所镌刻工章悦、章景华、李清、李泽、李潮、李凤、李朴、李受、李宗信、陆奎、陆淮、陆宣、陆先、陆宗华、高成、徐仁等皆为正德、嘉靖间刻工,而断定此本属嘉靖刻本。笔者深韪之,似可定谳,故此书版本可定为明嘉靖徐仲简东雅堂刻本。

  东雅堂VS世彩堂

  历史遗音之隔空对话者

  世彩堂因廖莹中与贾似道之故实而令人浮想联翩,随着廖莹中之死及南宋覆亡,其历史遗迹恐早已化作云烟。东雅堂也有一段掌故,读来不免唏嘘感叹,恍若眼前有景道不得,只因沧桑黍离悲,《善本书室藏书志》称“崇祯末堂已易主,项宫詹煜居之,煜后以降贼,名丽丹书,里人噪而焚其室,堂遂毁,今仅存池塘遗迹”。此段记载本于陈景云之说,是就堂主徐时泰而言,今已更正为徐仲简。上文已称徐仲简在世时即几乎将东雅堂易主,至崇祯末“东雅堂”已为项宫詹所有。因背负贰臣之名,而一夕或作灰烬;所幸“东雅堂”因有《昌黎先生集》之刻而弥漫浓郁书香之气。“东雅堂”之于“世彩堂”,不啻历史遗音之隔空对话者。

  书中钤“染香楼”“古娄钱氏听邠馆藏金石书画印”“听邠馆偶得”“绥藏”诸印。钱氏即钱绥盘,江苏太仓人,字履樛,诸生,乃晚清河南巡抚钱鼎铭之孙,以荫考授通判,署登州知府,性喜搜金石古籍及释典,尤好抄录乡先贤遗着,藏于“染香楼”。1937年,中日战事起,钱氏之听邠馆,连同其藏书之“染香楼”,遭夷氛而毁。此本正属染香楼劫余之书,识者宝之。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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